撒一个谎的代价往往需要很多谎言去掩饰。
在她临时编纂、并被迫不断补充细节的版本里,她忙碌的校园生活之外,多了一段正在接触了解的朦胧关系。
“他啊,是我们学校理工科的,比我大两届。”面对温岚莉在饭桌上小心翼翼的试探,温淼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语气尽量自然,“人挺好的,挺照顾我的。”
“目前是我在喜欢别人,还没有很熟。”
“那就是有好感喽?”
“算是吧。”她含糊道。
一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后背冒汗。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编织一个虚构的人物和关系是多么耗费心神,每一个随口说出的细节,都可能成为未来需要填补的漏洞。
送走满腹疑虑但终究没再逼问的父母,温淼回到宿舍,瘫倒在床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苏荔乐敷着面膜探头过来:“里里,怎么了?跟爸妈吃饭比跑八百米还累?”
温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何止是累。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避免和那个人再次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她点开手机,那个至今还是没有开始任何的对话对话框被她置顶。她看着那个鲸鱼的头像,最终合上屏幕。
看,没有你,我的生活也在继续。甚至,还有了正在接触的别人。
大二第二个学期,为了通过那个直属乐团的最终选拔,温淼几乎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练习室里。
特别累、感觉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悄悄溜出学校,辗转来到那个暑假曾去过的临海步道。
每去一次,她就会用那部已经被淘汰的诺基亚给手机里唯一备注了的号码编辑一条短信,然后存在草稿箱里。
原来一个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除了需要经历很多孤单,还要很多勇气。
值得一提的是,那条原本僻静的小路,在一个月前被一个本地探店博主拍进了vlog里,镜头捕捉了夜色中静谧的海和延伸的步道,配着抒情的音乐和文艺的文案。
于是,这条“秘密通道”彻底火了。
夜晚来这里打卡、拍照、散步的情侣和年轻人多了起来。
温淼站在熟悉的栏杆旁,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海还是那片海,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了。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心里始终存着一个淡淡的疑问。
她没太明白,谢京韫当时带她来这里时,说的那句——“等你以后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大概就明白了。”
那究竟是在明白什么?
江都真的很大。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她却一次也没有遇见过他。
那个人的身影,似乎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庞大都市的某个角落,或者,仅仅只是消失在了她的生活半径之外。
然后到了大三那一年,经过近乎苛刻的选拔考试,她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乐团的正式成员。
从预备队的旁观学习,到开始跟着乐团去各地参加演出
第一次作为主琵琶手登上正式演出舞台的那天晚上,参加完庆功宴。鬼使神差地,她又一个人来到了那个海湾。
夜晚的海边依旧有不少人。一个推着小车卖的婆婆经过,慈祥地问她:“小姑娘,穿这么少,冷不冷?买个米糕暖暖吧?”
温淼点点头,买了一个滚烫的米糕,用纸袋包着,捧在手心。接着,她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香槟色吊带裙,一个人找了块稍大的礁石坐下。
海风比步道上更猛烈,吹得她裸露的脖颈和小腿泛起鸡皮疙瘩。
她小口咬着软糯的米糕,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
沙滩上,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有父母带着孩子在放小小的烟花棒,也有穿着校服来这边看海的学生。
就在这一瞬间,看着眼前流动的灯火、人影和海浪,看着时间仿佛在这里具象成潮汐的涨落与人潮的来去,她想象中高中时期谢京韫一个人来这里的样子,忽然好像有点明白了当年那句话的意思。
时间和海一样,是流动的。
它并不会因为你的快乐或悲伤而有片刻停留。它裹挟着一切向前,包括这座海湾,包括来来往往的人群,也包括……坐在礁石上、穿着不合时宜的礼服的她。
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被他拒绝的那个难堪夜晚,也不会永远停留在第一次登台成功的兴奋顶点。
痛苦会被海风吹散,稀释在日常的忙碌和新的挑战里。快乐也会沉淀下来,变成记忆里某个稀疏的平常。
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缅怀什么,也不是为了等待什么。
或许,仅仅只是为了确认。
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离开了原地,随着时间之流,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哪怕这个地方,依然有冷风,有孤单,有对未来不确定的茫然。
但也只有这里,能看到更广阔的海,和更遥远的方向。
温淼把最后一口米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也吹干了眼角那点不知何时泛起的湿意。
她拿出那部诺基亚,然后编辑一条信息:
【哥哥,你过得好吗?我过得很好。】
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喜欢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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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里里到江都那天,谢京韫去了机场。
ps:下一章让谢京韫出来[爆哭][爆哭]
第25章
大四的秋天, 温淼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房子,开始全身心的准备个人首场音乐会。
在老师和朋友的帮助下,她顺利举办了音乐会。场地不大, 只是学校音乐厅的一个小厅。
尽管如此, 温岚莉和向森还是特意从昌南飞来参加, 从她彩排开始就拿着手机拍个不停, 在演出正式开始前,就已经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忙着创业的温宿也来了, 还是带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女生一起来的。
女生齐腰长发, 穿着露肩白衬衫和微喇牛仔裤。
演出结束后,温淼实在忍不住,眼神反复在穿着正式的温宿和他旁边的女生之间来回切换。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什么。
温宿看不下去, 把她的脑袋掰过来:“你事怎么这么多。”
他把怀里的两束花递过来:“诺, 一束人家送的,一束谢京韫送的。”
一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们对话中的名字。
两束花, 一束是蓝色的绣球花, 还有一束是蓝色嘉兰百合花。
很完整很新鲜,蓝白色的花瓣,和她之前随便在学校门口买的那束焉了吧唧的百合花完全不一样。
温淼有些发懵,盯着那束花半天没有动,直到温宿把花塞进了她的怀里,她才反应过来。
她觉得自己嗓子有些痒, 怕被看出来什么, 于是换了个话题:“对了, 哥。这个姐姐,是不是那天你喝醉和你打电话的人呀?”
这下轮到温宿愣住了:“什么?”
“就你毕业那天不是喝醉了吗,回来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通话中, 她还问我你有没有到家。不是她吗?我记得我没把你们通话记录删了啊....”
温岚莉在旁边提醒她穿外套,温淼没再细想,跑去后台换衣服了。
吃完饭,几个人在附近一个有小喷泉的广场散步消食。温宿接到了一个工作电话,走到一旁去接听,眉头微蹙,语气有些不耐烦。
喷泉边,只剩下温淼和那个被温宿带来的女生。为了不让气氛尴尬,温淼捧着花,一路小跑到女生旁边。
“姐姐,你在看什么呢?”
“啊,”女生回过神,温柔地笑了笑,指了指水池,“我在看这些金鱼,颜色真漂亮。”
温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喷泉旁边,确实有个老爷爷支了个不起眼的小摊,摆着几个小水盆和塑料桶,里面游着不少小金鱼,旁边还放着一些小网和塑料袋。
“小姑娘,捞金鱼玩吗?十块钱玩一次,捞不到不要钱。”老爷爷乐呵呵地招呼。
女生转头看向温淼:“里里,你想玩吗?姐姐给你……”她说着就要去掏钱包。
在一旁打电话温宿瞥见了,没说什么,直接从自己钱包里抽了张二十的纸币递给老爷爷,言简意赅:“两个人。”
温淼拿了一个小网,女生也拿了一个。两人蹲在水盆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里灵活游动的小鱼。
温淼主动开口:“姐姐,你和我哥是朋友吗?”
“是高中同学。”
“那我哥在追你吗?”
“.......”
“反正你千万要小心,我哥脾气不太好,嘴毒,还爱数落人。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女生被她逗笑了。
“你哥他有时候是挺让人头疼的,”她声音温温柔柔的,“但人其实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
“而且,是我在追你哥。”